汶川特大地震已經(jīng)過去13年了。許許多多撼人心魄的場景就像刻入生命里一樣令人難忘?？刹恢獮槭裁矗P(guān)于地震的那些記憶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竟然沒有色彩。倒塌的建筑、凌亂的廢墟、幾乎所有的影像在腦海中都已變?yōu)楹诎椎幕{(diào)。是因為大地的晃動抖落掉了心理世界的“赤橙黃綠”嗎？其實，對災(zāi)難的記憶也并非全是黑白。有的面孔、有的物件、甚至有的故事，在心靈深處的記憶顏色似一直沒有剝落，而且隨著歲月的遠去，愈顯得更加炫彩。
航班
生命中有些突發(fā)的場景讓人不寒而栗。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，我正在與一位四川朋友用QQ視頻通話，電腦屏幕突然晃動起來。我本以為是信號故障，沒想到，朋友的面容在視頻晃動的那一刻顯得十分驚慌，緊接著，就看到他身后書架上的物品掉落下來。爾后，視頻便癱瘓不動了……
不久后，有媒體發(fā)布消息：四川發(fā)生8.0級強烈地震！我一下子意識到，剛剛所看的畫面，極有可能就是大地震在一個房間里的“現(xiàn)場直播”。
凡是有災(zāi)難的地方，必然會有軍人的前行。在汶川特大地震發(fā)生之后，我和許多軍人一樣，受命奔赴震區(qū)。
那天我一大早趕到首都機場，就見候機大廳里氣氛與往常不同。電子滾動牌上，一條航空公司發(fā)布的告示非常醒目：
“重要通知：為支援國家抗震救災(zāi)，我公司執(zhí)行緊急救助任務(wù)，今取消如下航班……請各位旅客以國家利益為重，敬請諒解！”
一句“國家利益”，讓多少人為之動容。很多旅客看完通知，默默地走到退票窗口辦理退票。一切井然有序，沒有往日因為飛機延誤所發(fā)生的爭執(zhí)。
可能是我穿著迷彩服的緣故，飛行途中，一位胸牌上寫著穆麗麗的空姐來到我面前，詢問我是不是到震區(qū)去，然后說出了機組人員的一個共同愿望。
原來，他們從電視新聞上看到：災(zāi)區(qū)幾乎全部停水停電，食品也都被埋在了廢墟之中。
機組人員想通過我給災(zāi)區(qū)的孩子帶些急需的食品。我當下答應(yīng)了他們。
穆麗麗和其他空乘人員將好幾袋橘紅色的草莓蛋糕交給我。分量顯然不輕，他們有些歉疚：“給災(zāi)區(qū)孩子救個急吧。辛苦你啦！”
這是濃濃的親情，就是一座山我也應(yīng)該幫他們背到震區(qū)去。出于記者的本能，我覺得應(yīng)該將這一時刻記錄下來。于是，我取出相機。正考慮怎么拍照，鄰座的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：“我來幫你們拍照吧?！?/P>
最悲痛的微笑
幫我們拍照的年輕人叫肖旋凱，是一名四川籍軍人。就在40多個小時前，他接到母親的電話，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，母親竟然是在大地震的廢墟之下向他求救。
接到母親的電話，肖旋凱焦灼萬分。他極力安慰母親，并在戰(zhàn)友和領(lǐng)導的幫助下，聯(lián)系上了當?shù)氐?10。
肖旋凱將救援人員很快到達的消息告訴了母親。母親說，她已聽到了廢墟上面救援者的呼叫，但地面上的人卻不能聽到她的聲音。
手機上的時間數(shù)字在不停地變換，肖旋凱心里非常明白，母親的手機電池一旦耗盡，就會音訊全無……
最讓肖旋凱擔心的事情還是發(fā)生了，13日凌晨5時多的時候，母親的手機沒有了信號。
肖旋凱和我并坐在飛機上，此時，他與母親已經(jīng)失聯(lián)有幾十個小時。也許肖旋凱的母親還活著，但在這個世界上，又能到哪里才能找到她？我知道肖旋凱心中萬苦，想找一些話來安慰他，卻見他沖我淡淡地一笑。這個笑容給了我極其強烈的震撼。我說不透它所表達的是一種禮貌還是一種無奈，但我知道，肖旋凱作為一個軍人，他特別在乎別人的感受，他不想讓自己的悲傷給別人造成壓抑。
肖旋凱最終也沒有找到自己的母親；他的父親因傷勢過重而不幸離世。處理完父親的后事，他跟上一支部隊，投入到了抗震救災(zāi)之中……
迷彩軍帽
災(zāi)難時刻，那些被死神死死糾纏著的人總是特別期盼解放軍的到來?！盀趺设F軍”某高炮團團長周洪許帶領(lǐng)官兵出生入死，剛剛救出18位中科院的專家，把他們從清平鄉(xiāng)送上接應(yīng)的直升機，當?shù)鼐屯蝗桓婕保焊浇粋€堰塞湖水位越漲越高，而且?guī)滋幰验_始滲漏，必須緊急撤離老百姓。
然而，撤離談何容易！周洪許團長拿著那幅標有等高線的地圖，做了認真的研究。從目前掌握的地形情況，所有的道路已經(jīng)堵死，要進入漢旺鎮(zhèn)，唯一的出路是走上高高的山脊。
必須突圍！在余震依然不斷的山巔上，部隊帶領(lǐng)群眾出發(fā)了。走過一個又一個山頭，很多老百姓絕望了。一位82歲的老人對背他的士兵說：“娃兒，把我放下來吧，我孩子和孫子都已經(jīng)死了，我這把老骨頭活著還有啥子意思。你們還年輕，我不能把你們拖死……”還有一個腿部受傷的中年婦女對戰(zhàn)士說：“別背我了，把我扔在這里吧，你們只要把我的孩子領(lǐng)出去就行……”
但在戰(zhàn)士的心里，只有一個信念，那就是只要自己一息尚存，就決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老百姓。
又走到了一座大山的山頂，眼前的情景把大家驚呆了：地震竟然將這座山兩邊的山體全震垮了，唯獨留下山脊上的一條不足一尺寬的陡峭小路。往兩邊看，是萬丈深淵。這條小路給人的感覺即便不能說是在高空走鋼絲，至少也是在懸崖上“踩牛背”。只要掉下去，必是粉身碎骨。
有的群眾嚇哭了，無論怎么勸，就是不敢過。走過懸崖的幾個戰(zhàn)士不得不重新回去，背著他們慢慢往前爬。戰(zhàn)士們只要求群眾在他們背上閉上眼睛、身體不要亂動。就這樣，在極度驚險中，一個個孩子與老人被背了過去。最難辦的當屬孕婦，戰(zhàn)士們沒法背她們，只有側(cè)身蹲下來， 由一前一后的兩個戰(zhàn)士保護著，一點一點地挪動；站在懸崖邊上，很多恐高的人不由自主地想往下看，戰(zhàn)士們就將自己的帽子戴在他們頭上，將帽檐壓著他們的眼睛以減少驚恐。這期間，不知道多少頂軍帽在過崖群眾驚悸的一瞬間從懸崖上飄落下去……
在這支隊伍里，有一個叫肖文靜的小女孩。她是在山體突然發(fā)生滑坡的時候和父母跑散的，幸運的是她被楊培均一把拉住。在撤離的路上，楊叔叔都背著她，過懸崖的時候，楊培均擔心孩子恐高，將自己的帽子蓋在了她的眼睛上，細心的小女孩就是從這頂帽子上看到了楊培均的名字。
六一兒童節(jié)那天，作為志愿者到災(zāi)區(qū)慰問的歌唱演員韓紅來到肖文靜的帳篷學校。當她問起孩子們都有什么愿望，肖文靜說：“我最想見到的就是楊培均叔叔。”那一刻，她拿出了那頂還沒來得及還給楊培均的迷彩帽。
只能說，楊培均和小女孩的故事是個特例。從清平鄉(xiāng)突圍出來的200多名群眾，大多不知道一路生死呵護他們的戰(zhàn)士姓甚名誰，但每一個人都知道，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：解放軍。
在地震災(zāi)區(qū)，我將機組人員送的那些草莓蛋糕交給了最饑餓的孩子；我也曾尋找過那個與我QQ聊天的朋友，但是，卻一直杳無音訊。我不敢相信，他是不是已經(jīng)列入到了汶川大地震那1萬多人的失蹤名單之中……
記憶的黑白與炫彩，我知道那都是生命的感受。2008年5月，留給我的記憶太多太多。那充滿愛心的航班、那最悲痛的笑臉，還有懸崖上飄落的迷彩軍帽……一個個場景、一個個細節(jié)，在記憶的世界里是那么清晰。為什么這些記憶沒有成為黑白？我想，一定是因為它們鍍上了人性的光彩，刻上了生命的希望。